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硬汉老王
字体:   2019年09月12日17时02分 视力保护:

  王民

  老王今年七十九,身子骨很硬朗。

  老王每天早上穿戴整齐出门,上身穿着号称六百元,其实是儿子打三折买来的“七匹狼”丝棉黑恤衫,下面是孙子退役下来的休闲裤。

  老王在小区门口喝碗豆腐脑,吃一只小酥饼,一枚茶叶蛋。然后乘坐五十五路公交车斜穿城市,赶往云龙公园,参加老年舞会。

  在车上若遇上有人让座,老王必坚拒之,让人看他紧握扶手的手臂,筋骨交错的,还真有点铮铮硬汉的意思。众人皆点赞,齐声唱曰:最美不过夕阳红,硬朗又从容……

  我很佩服老王,可从来没当面对他说过。因为我是他儿子。你知道的,在咱们这儿,有个说法叫严父慈母。当爹的和当儿子的,交流起来总是有点儿费劲。年轻时叛逆,儿子和爹简直是天敌。要么是冷战,要么是爆发,当爹的把儿子削一顿完事儿。我小时候老觉得,要不是我妈,我早被老王打死了。其实我妈也打我,不过每次打完,都会烙张糖饼哄哄我。

  老王十五岁那年,就从乡下跑到县城的建筑队当小工。由于念过几年书,又能吃苦,很快干上了技术工种。小小年纪就能养活乡下寡居的母亲,资助在外上学的姐姐。现在提起来老王还是一脸骄傲:我十五岁每天就能挣七毛五了,一个月下来,都快赶上县长了。至于每天晚上睡在稻草堆上,冬天就着开水吃干粮,一双手砌墙贴瓦弄得伤痕累累,他从来轻描淡写。似乎他那时不是个十五岁的孩子,而是身强力壮的硬汉。

  老王一辈子话不多。可人老了,变得爱回忆,爱唠叨。我一开始不大习惯。每次回家,和他说不上三句话,就得问:我妈呢?要是我妈不在家,简直不知如何是好,只好坐下来,爷俩各点一支烟,他说,我听。谁知听多了,慢慢就上瘾了。开始有意识地引他说些过去的事,说说他的村庄,他的父亲母亲,他的童年玩伴……

  记得小时候,有一部老电影,叫《火车司机的儿子》。男孩子都爱看,都幻想着自己有一天,也能驾驶着汽笛嘹亮,炉火熊熊的火车,把成为火车司机当作自己的理想。没错,那时老王就是这样的火车司机。而我,托他的福,也当了回火车司机的儿子。

  每一次我和小伙伴们在门口玩耍,远远看到老王下班回家,一身洗得泛白的劳动布工作服,手里掂着铮亮的检查锤,我都会“嗷”地一声跑过去,拉着老王的手往家走,还要回头拿眼神告诉小伙伴们:看吧,这就是传说中的硬汉。

  没想到老王后来不当火车司机了,据说当干部了。可能是我长大了吧,我越看老王越不顺眼,料老王看我亦如是。

  他竟然不留平头,改留软绵绵的分头了;一双铁骨铮铮的大手,竟然在家写起春联了;怀揣火车驾照,竟然替我妈修起自行车了。这哪里还是硬汉的风格,真让人瞧不上。不过老王揍我的风格倒一如既往的彪悍。不管他承不承认,老王这几年是真老了,越来越依赖家人了。

  今年端午节,老王是在我家过的。吃完午饭,老王说要眯一会儿。我带他到书房午休。打开空调,又怕他着凉,给他盖了条毛巾被。过了好一会儿,我听见有动静,就推门看,老王满头汗,问我,你空调打低点吧,有点热。我看看遥控器,敢情调的是制热。我掀开毛巾被,叹道:老王啊,你依然是个硬汉。

  写到这儿我发现,好像写得太乱。就像我怎么也记不清了,硬汉老王怎么就忽然变成七十多的老头了。

  就像我明明很爱很爱他,可无论如何,当着他的面我就是说不出:爸,我爱你。

  还是古人说的好啊:剪不断,理还乱,是爷俩。

稿件来源:
编辑: 徐连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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